筑锦年

：霜锁京城，荒宅留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深秋。，撞在京城巍峨的内城墙上，碎成满街霜风。，铅灰色的晨雾像浸了冰水的棉絮，沉沉压在西隅工部衙署的飞檐上。朱红大门紧闭，铜环上凝着白霜，两侧镇门石狮的眼窝积了昨夜的冷雨，冻成两道冰注。，早已被往来匠人踩得发亮。天刚蒙蒙亮，这里就聚了近百人，粗布短衫裹着一身风霜，竹筐里的斧凿墨斗撞得轻响，人人眼底都燃着一点微弱的光——那是对一**部匠籍的执念。，一个从蜀地来的老木匠，只因图纸上画错了一处斗拱规制，就被守门吏员当众撕了图纸，打断了握凿子的右手，像拖死狗一样拖去了顺天府。人人都知道，工部的门槛比皇城的午门还难进；工部的水比永定河的浑水还深。，温柏宁静静立着。，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，乌发只用一根半旧的梨木簪束起，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珠翠装饰。风卷着碎叶擦过她的裙角，一双眼睛在雾色里亮得惊人，像江南深冬里的山泉一样清透。，手里拿的半块木牌上刻着繁复的榫卯纹路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腹带着常年握斧、磨墨、拉墨线留下的厚茧，那不是一双属于京城闺秀的手。，走了三个多月，跨越了半个大昭，是为了叩开这扇朱门，挖出十年前，埋在这门里的冤屈。，工部大门发出沉重的“吱呀”声，缓缓开启。，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，刘姓，工部营缮所的门吏，腰间挂着腰牌，手里拿着厚厚的簿册，一双眼睛扫过阶下的人群。“按规矩来！一个一个上！文书不全的，技艺不精的，趁早滚！别污了工部的地！”刘吏的声音像破锣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，一个个上前递文书，大多是看了两眼就被扔了回来，呵斥声此起彼伏。半个时辰过去，竟没有一个人能通过核验。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。。
她上前一步，将早已备好的文书双手递了上去。文书上写着她的籍贯、匠人身世，还有江南县衙的印鉴，天衣无缝。
刘吏低头扫了一眼文书，刚要随手扔开，眼角余光瞥见了落款处的“温柏宁”三个字。
他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着温柏宁，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，语气突然变得尖锐：“你姓温？江南来的？”
温柏宁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微微颔首：“是。”
“女子也敢来考营造署？”刘吏突然冷笑一声，一把将文书甩在她脚下，纸张落在满是霜水的青石板上，瞬间湿了大半，“我大昭开国百年，营造署就没有女子入内的规矩！更何况你还姓温？赶紧滚！再敢往前一步，我拿你当乱臣余孽抓起来！”
周围的匠人都愣住了，原本只是窃笑女子来凑数，可刘吏这话里的恶意，显然不止是因为她是女子。
温柏宁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，抬眼看向刘吏：“吏员大人，工部选匠选的是营造技艺，不是性别更不是姓氏。我有没有资格，大人看过我的技艺再说不迟。”
“技艺？一个女流之辈，能有什么技艺？”刘吏满脸不屑的嗤笑。
温柏宁没再说话，缓缓将背上的桐木长匣放在了地上。
匣盖开启的瞬间，周遭的喧闹声骤然停了。
**里，静静卧着一座寸许大小的楼阁模型。通体用百年老檀木削成，飞檐翘角玲珑精巧，每一片瓦当都刻着清晰的莲纹，斗拱层叠交错，最绝的是整座模型无钉无胶，全靠数十组榫卯咬合而成，轻轻一旋楼阁便能层层拆解，合起来时严丝合缝，连一丝缝隙都没有。
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惊呼，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木匠，他凑上前盯着模型看了半晌：“这……这是连环榫卯！是失传了十多年的**营造法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整个工部衙前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十年前，帝陵**案震动朝野，主持帝陵修建的将作监丞温栋臣，被控贪墨巨额***、私改皇陵规制，**满门抄斩，**独传的连环榫卯，也随着**的覆灭彻底失传。这些年但凡有人敢提**营造法，都被工部以“乱臣余孽”的罪名抓了起来。
刘吏脸色一变，厉声喝道：“来人！把这个女人抓起来！她是**余孽！”
身后的两个衙役立刻上前，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，就要朝温柏宁扑过来。
温柏宁没想到只是亮出技艺，就撞破了最不能碰的禁忌，她缓缓后退一步正要开口辩解。
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声音，突然从工部西侧的廊下传了过来，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。
“刘吏，工部选匠只论技艺优劣，不问出身过往。皇上今年刚下的旨意，广招天下能工巧匠，你就是这么奉旨办差的？”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。
廊下的阴影里立着一道青袍身影。男子身着石青色长袍，腰束素色玉带，身姿挺拔如寒冬里不折的修竹，晨光穿过雾色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，他下颌线利落干净，一双眸子深不见底，只淡淡扫了刘吏一眼，就让对方瞬间矮了半截。
刘吏脸上的凶横瞬间变成了谄媚，躬身行礼，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：“江……江主事！属下……属下不是有意的，只是这女子用的是**的邪术，**当年是钦定的要犯，属下不敢大意啊！”
江主事。
温柏宁来京城之前打听过，工部营缮所只有一位**的主事，江亦安。工部最年轻的主事，也是出了名的清正不阿，不与**污吏同流合污。
江亦安没理会刘吏的辩解，目光落在地上的桐木匣上，却只是淡淡开口：“一张匠籍验的是技艺，她的技艺够格就不该拦着。”
刘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却不敢反驳，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。
江亦安的目光，终于落在了温柏宁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温柏宁只觉得心头一跳，那双眼睛太亮了，像能看穿她的所有秘密。她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大人解围。”
江亦安没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转身便走回了衙署深处，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，消失在朱门之内。
经此一闹，刘吏再也不敢当众对她动手，却也绝不肯给她登记造册，只恶狠狠地撂下一句“滚远点，别再出现在工部门前”，便转身进了门，重重关上了朱红大门。
温柏宁知道，今天她是叩不开这扇门了。
她收起桐木匣，转身离开了工部衙前，走进了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里。
可她没走多远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身后，始终有两道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她。她拐进胡同，脚步声也拐进胡同；她停下脚步，脚步声也跟着停下。
是刘吏派来的人？还是当年构陷**的那些人？
温柏宁加快了脚步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深处。胡同的尽头是一座破落的大宅院，朱漆大门早已斑驳，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，上面写着“宅院修缮，招能工巧匠，酬劳从优”，可告示的边角，被人用炭笔画了个大大的叉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：凶宅闹鬼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温柏宁来不及多想，伸手推开虚掩的宅门，闪身躲了进去，反手关上大门死死插上门闩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，过了半晌才渐渐远去。
温柏宁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，平复着急促的呼吸。
她抬眼打量着这座荒宅。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，正厅的门窗破了大半，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，露出黑漆漆的椽子，确实是一副荒废多年的样子。可奇怪的是，正厅的台阶却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温柏宁皱了皱眉，缓步走进了正厅。
正厅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两把破椅子。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头顶的房梁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脚步突然顿住。
正厅正中的主梁上，刻着一个繁复的榫卯印记。
和她藏了十年的那半块木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那是她父亲温栋臣独有的匠人印信，除了**嫡系绝无第二人知晓，更无第二人会刻。
这座荒宅，竟然和她的父亲有关？
十年前**倾覆的夜里，父亲到底还留下了什么？
就在她浑身僵硬，愣在原地的时候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，不紧不慢地响起。
“你认得这个印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