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淡无奇才是生活

寒夜的风掠过何家村枯槁的枣树，何三妮突然被冻醒。

棉布帘子正在月光下诡异地起伏，像极了她六岁那年的冬夜。

那是1971年除夕，何家土炕上蒸腾着霉味。

八岁的何三妮盯着门帘上鼓起的凸点——它正以某种诡异的节奏游走，仿佛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在帘后逡巡。

她记得很清楚，棉布帘上洇着娘用鸡血补的补丁，此刻那块暗红污渍正随着凸起扭曲成眼睛的形状。

"姐！

"她抓住何大妮缝补丁的手，针尖戳破了指尖。

血珠滴在发黄的棉絮上时，门帘突然静止了。

何大妮的头发开始根根倒竖。

何三妮至今记得那些枯黄发丝如何在月光中诡异地舒展，像浸在井水里的水藻。

姐姐的瞳孔向上翻去，眼白里渗出蛛网般的血丝，喉间发出咯咯的怪笑："小妮子，你爹偷吃的鸡骨头还埋在灶灰里呢。

"窗外传来老槐树枝桠断裂的脆响。

何三妮瘫软在炕角，看着"姐姐"用扭曲的姿势爬向窗台，指甲在土墙上刮出五道惨白的痕。

就在那个瞬间，她突然想起六岁时那个诡异的深夜。

那夜灶火明明灭灭，何老爹蹲在面缸前的身影被拉得老长。

本该半袋都不到的面粉，在他们揉完第十笼油条后依然鼓胀如初。

三妮记得油锅里此起彼伏的咕嘟声里，娘忽然说了句"够了"，面缸瞬间见了底。

月光恰在此时穿透窗纸，将爹的影子映成三头六臂的怪物。

"三妮！

"被附身的何大妮突然尖啸，声音像是千百块碎瓷在瓦罐里碰撞。

她看见姐姐的嘴裂到耳根，青紫的舌头卷着黑气朝自己扑来。

后腰撞上炕沿的剧痛中，三妮摸到了娘藏在炕洞里的桃木梳。

“该死的老东西，快点出来，滚”，何老娘拿着一个笤帚嘎达闯了进来，用笤帚不断拍打炕席，不断谩骂。

何大妮突然把头扭过来，冲着何老娘古怪的大声说“给你家发财了，发财了，吃只鸡咋了，咋了，骂我，就骂我，嗯折腾死你们”。

等何大妮恢复过来，己经过了20分钟，何大妮浑身湿漉漉的，软绵绵的躺在炕头上，枯黄的头发乱糟糟的，看起来了无生气。

何大妮早己嫁人，嫁到了一个叫铁匠的村子。

很穷，她对象姓王，长得倒是一表人才。

嫁人一年后何大妮怀孕了，没有保住，家里实在没有吃的，只能住在娘家养身子。

此后连续三胎都没有保住，何大妮变得越来越憔悴，越来越抑郁寡欢。

后来何大妮终于有了儿子，整个人开朗许多，也许那几年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。

在何三妮搬到新家后不久的某个夏天，接到了大姐家急信，和李大明开着拖拉机去了那个叫铁匠的村子。

何大妮青黑的脸庞，瘦小的身子，蜷缩在床上，手边一个空了的百草枯瓶子（除草药，剧毒)。

何三妮招呼人把姐姐抱上拖拉机送医院，可一切己经来不及了，就像何大妮要死的决心一样，一次又一次总有一次成功了。

何大庄和何二庄都很生气，可又有什么用呢，何大妮曾提出过多次要离婚，可何老爹老了，哥哥们家境贫寒，没有底气，多么现实，多么悲哀，又多么恐惧。

多年的恐惧又重新袭上心头，何三妮感觉浑身冰凉，寒凉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