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走后，我的时间就再也没动过

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，六层的老式居民楼，没有电梯，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，黑漆漆的。他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，爬到四楼的时候，听见上面有动静。。，在骂人。，等了一会儿。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。他在心里数了数——砸了三样东西，应该是碗、杯子、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暖水瓶。，他才继续往上走。，502，门虚掩着。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客厅里一片狼藉，地上全是碎片，水淌了一地，**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一瓶酒，看见他进来，眼睛一瞪。
“去哪儿了？”

沈迟没说话，往自已房间走。

“我问你去哪儿了！”

一个酒瓶砸过来，擦着沈迟的耳朵飞过去，砸在墙上，碎了一地。沈迟的耳朵被划了一下，有点疼，他伸手摸了一把，指尖沾了点血。

“老子问你话呢！”

沈迟回头看**一眼。

**喝得脸红脖子粗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走。沈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“***聋了？”

沈迟说：“去同学家了。”

“同学？什么同学？男的女的？”

“男的。”

**嗤笑一声：“男的？你不会是那种的吧？”

沈迟没说话。

**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他，忽然一巴掌扇过来。

沈迟偏了一下头，那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，挺疼的。

“老子告诉你，别在外面乱搞。你以为**为什么跑？就是因为她贱！”

沈迟看着他，眼睛黑漆漆的，没什么表情。

“看什么看？滚回屋去！”

沈迟转身进了自已房间，把门关上。

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，听见**在外面又骂了几句，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，再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。

他松了口气，走到床边坐下。

房间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他坐在黑暗里，摸着自已被划破的耳朵，指尖的血已经干了，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
他想起今天晚上。

想起简泊舟的房间，亮堂堂的，暖洋洋的。想起简泊舟**端来的那碗汤圆，白白胖胖的，咬开是黑黑的芝麻馅，甜得有点腻。想起简泊舟坐在书桌前做卷子的背影，安安静静的，好像什么事都不值得他慌张。

沈迟靠在床头，闭上眼睛。

他想着想着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说下次要请简泊舟吃汤圆。

可是他连买汤圆的钱都没有。

第二天，沈迟起得很早。

**还在睡觉，客厅里一片狼藉。他绕过地上的碎片，去厨房里找吃的。锅里空空如也，冰箱里也空空如也。他翻了半天，只找到半袋挂面，和一包已经过期的榨菜。

他烧了水，煮了面，就着榨菜吃了。

吃完把碗洗了，把客厅里那些碎片扫了，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。**还没醒，卧室里传来呼噜声。

沈迟背上书包，出门上学。

下楼的时候，他在四楼的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。外面天还没完全亮，灰蒙蒙的，路灯还亮着，路上没什么人。他看着那些路灯，一根一根数过去，数到第七根的时候，忽然看见一个人骑着车从巷子里拐出来。

那人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骑得不快，车轮碾过路面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是简泊舟。

沈迟愣了一下，往窗户边靠了靠，看着他骑过去。

简泊舟骑到楼下的时候，忽然抬起头，往楼上看了一眼。

沈迟往后缩了缩，躲到窗框后面。

等他再探出头去，简泊舟已经骑远了。

沈迟靠在窗边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他想：他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了？

应该没有吧。天那么黑，他怎么可能看见。

但他还是有点高兴。

那天上午，沈迟迟到了。

他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上完第一节课了。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，问他为什么迟到。他说起晚了。班主任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沈迟，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，但你也不能总迟到啊。马上要期末**了，你这样下去怎么办？”

沈迟没说话。

班主任又叹了口气，挥挥手让他**室。

沈迟回到教室，从后门进去，坐到自已位置上。同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往另一边挪了挪。沈迟也不在意，掏出课本，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。

但那一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他在想简泊舟。

想他今天早上骑车经过的样子。想他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做卷子的样子。想他第一次见面时把衣服盖在自已身上的样子。

他为什么对自已这么好？

沈迟想不通。

他活了十七年，从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过。

**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。**酗酒、**、骂他，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给他一点钱，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自生自灭。学校的老师不管他，同学躲着他，亲戚们更是早就断了联系。

他习惯了。

习惯了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回家，一个人待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。习惯了冷、饿、疼，习惯了没有人管他、问他、在意他。

但简泊舟出现了。

他给了他那件羽绒服，带他回家，给他汤圆吃。他问他冷不冷，问他家在哪儿，问他为什么蹲在那儿。他不怕他，不躲他，不嫌弃他。

沈迟想，这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。

一定是简泊舟想要什么。

可是简泊舟想要什么呢？

他想了一整天，也没想出来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后，沈迟在走廊上遇见了简泊舟。

简泊舟从对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见他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
沈迟也停下来。

两人对视了两秒。

简泊舟先开口：“耳朵怎么了？”

沈迟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耳朵——早上被**划破的地方，现在结了一道黑红的痂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简泊舟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沈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移开目光：“你……你干嘛？”

“去图书馆。”

“哦。”

沈迟站了一会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简泊舟也没走，就那么站着。

旁边有人经过，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
沈迟忽然说：“昨天晚上的汤圆，谢谢。”

简泊舟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下次请你。”

简泊舟又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然后他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。

沈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。

他想：他说“好”。

他说“好”的意思，是不是愿意下次再见到他？

沈迟忽然有点想笑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已在高兴什么，但就是高兴。

接下来的一周，沈迟开始注意起一些事情来。

比如简泊舟什么时候去食堂吃饭——他一般在第三节****去，那时候食堂人少。沈迟就也那个时候去，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，偷偷看他。

比如简泊舟什么时候骑车回家——****，九点四十。沈迟就也晚一点走，走在能看见他的地方，看他骑过那条巷子，拐上大路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比如简泊舟喜欢吃什么——他喜欢吃***，喜欢喝酸奶，不喜欢吃香菜。沈迟把这些都记在心里，虽然他暂时请不起他吃任何东西。

有一天，沈迟发现简泊舟在看他。

那是体育课上，自由活动的时候。沈迟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人打球。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，他转头一看，简泊舟正站在篮球场边上，手里拿着篮球，看着他。

两人目光相撞。

简泊舟没有移开眼睛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
沈迟有点慌，赶紧转回头。

心跳得很快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偷偷又看了一眼——简泊舟已经在打球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沈迟摸着自已的心跳，想：这是什么感觉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。

那种想要靠近一个人、又怕靠近一个人的感觉。那种看到他就高兴、看不到他就想他的感觉。那种想跟他说很多话、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。
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这感觉让他害怕。

一月十五日，期末**结束的那天下午，下起了大雪。

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，也是最大的一场。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不到两个小时，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。

沈迟走出考场的时候，雪还在下。他没带伞，就那么站在教学楼的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雪发呆。

“沈迟。”

他转头，看见简泊舟站在旁边。

简泊舟手里拿着一把伞，看着他。

“你没带伞？”

沈迟摇摇头。

简泊舟把伞递过来。

沈迟没接。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骑车。”

“骑车也要打伞。”

简泊舟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送你回去。”

沈迟愣了一下。

简泊舟已经撑开伞，走到他旁边。

“走吧。”

沈迟站了一会儿，走进伞下。

那把伞不大，两个人挤在一起，肩膀碰着肩膀。简泊舟比他高一点，举伞的时候，伞沿正好在他头顶上方。

他们一起走进雪里。

雪落在伞面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踩着积雪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沈迟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总是帮我？”

简泊舟说：“没有总是。”

“有。”沈迟说，“衣服，汤圆，伞。还有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简泊舟看着他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
沈迟没说话。

还有你每天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会放慢速度。还有你在食堂会往我这边看。还有你在走廊上遇见我的时候会停下来。

这些他都没说出口。

他们走了一路，都没再说话。

走到那栋老楼下面，沈迟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

简泊舟抬起头，看了看那栋楼——六层的老楼，外墙斑驳，窗户破破烂烂的。他问：“你住几楼？”

“五楼。”

简泊舟点点头。

沈迟站在他面前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手**口袋里，低着头，用脚碾着地上的雪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简泊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寒假有空吗？”

简泊舟看着他。

沈迟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
“我……我想请你来我家。”

简泊舟愣了一下。

沈迟赶紧说：“就一次。我……我做饭给你吃。虽然不一定会好吃，但是——”

“好。”

沈迟顿住。

简泊舟看着他，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沈迟眨眨眼睛，好像没反应过来。

“你说……好？”

“嗯。”

沈迟愣愣地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那大概是简泊舟第一次看见沈迟真正地笑。不是那种警惕的、防备的、随时准备逃跑的笑，是真正的、干干净净的笑。他的眼睛弯起来，嘴角翘起来，整个人都亮了一下。

“那就……那就大年三十吧。”沈迟说，“大年三十下午，你来我家。”

简泊舟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撑着伞，转身走进雪里。

沈迟站在楼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。

雪还在下，纷纷扬扬的，落在他头上、肩上、睫毛上。但他不觉得冷。

一点都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