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与深海同舟讲的

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比她昨晚从窗户看见的还要大。桅杆高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，帆布收卷着，绳梯垂下来，在海风里轻轻晃。甲板上的人在干活，看见他上来，都停了一瞬，喊一声“船主”，然后继续低头干活。。，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不是她想跟这么近，是甲板太窄，两边堆满了缆绳和木箱，只能走中间这条道。，但她得小跑才能跟上。“船主”两个字从那些人嘴里喊出来，她听着，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厉寒舟。海**。现在她走在他身后，踩着他踩过的甲板。，四十来岁，精瘦，眼睛小但亮，看见他们就迎上来：“船主，都准备好了。那艘船查过了，系船的绳子是被人割断的，不是自己松的。”：“人呢？没找着。八成是昨夜里趁黑跑了。跑哪去？”，压低声音：“那边。”。沈念顺着看过去，只看见海，蓝得发黑的海，什么也没有。。，硬生生刹住脚。
他背对着她站了几息，然后转身，看向那个瘦子：“传话下去，一个时辰后起锚。所有人上船，一个不留。”
瘦子愣了愣：“岛上的东西——”
“不要了。”
瘦子张了张嘴，没说话，转身跑走了。
厉寒舟回头看沈念。
晨光照在他脸上，那道疤泛着淡淡的粉。他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进了船舱。
沈念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跟。
里面传出来他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她进去了。
船舱比昨晚那间屋子小，但更乱。桌上摊着海图，用镇纸压着，边上搁着个茶碗，茶早就凉了，水上漂着一层灰。墙角堆着箱子，摞得很高，箱盖上落着锁。
他坐在桌边，手指点着海图上的某个位置，没抬头。
沈念站着，等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没那么久，但她觉得很久——他开口了：
“认识字？”
“认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那眼神和昨晚一样，像看一件货。但今天这件货他得多看几眼，因为要派用场。
“过来。”
沈念走过去，站在桌边。他把海图往她那边推了推，手指点着一个地方：
“这念什么？”
她低头看。海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圈，墨迹有深有浅，有些地方还标着小字。他指的那个位置，写着一个字：
“礁。”
他收回手，靠回椅背，眼睛还看着她。
“昨晚你攥了一夜剪刀，手不累？”
沈念僵住。
他没笑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袖子里鼓成那样，当我是**？”
沈念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距离太近。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海腥味、汗味、还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味道，像晒干的木头，又像生锈的铁。他低头看她，那道疤离她不到一尺。
“剪刀拿出来。”
沈念没动。
他的手伸过来，速度不快，但她躲不开——不是躲不开，是不敢躲。他的手探进她袖子里，摸到那把剪刀，抽出来，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宫里的？”
沈念点头。
他把剪刀翻过来，刀刃在光里闪了闪，又翻过去，看另一面。
“磨过。”
沈念继续点头。
他看着她，突然把剪刀塞回她袖子里。
“留着吧。岛上用得着。”
他转身走回桌边，继续看那张海图。
沈念站在原地，剪刀硌着手腕，和昨晚一样疼。但昨晚是麻，现在是烫。
他头也没抬：“出去吧。甲板上待着，别乱跑。一个时辰后起锚，掉海里没人捞你。”
沈念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
他低着头，手指点着海图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在算什么。侧脸被光照着，那道疤淡了些，眉头皱着。
她突然想问：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？
但她没问。她出去了。
甲板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。有人在收绳梯，有人在往船舱里搬东西，有人扛着箱子跑过去，差点撞到她。沈念往边上让了让，靠着船舷站住。
海风很大，吹得她衣角乱飞。嫁衣太厚，太阳一晒就热，风一吹又冷。她站在那，看着那些人忙活，看着远处的岛越来越远。
岛上有青姑吗？
她不知道。
岛上有阿鲤吗？
她也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她要走了，去哪不知道，去多久不知道，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。
那个瘦子从船舱里钻出来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边走边记。看见她，他停了一下，走过来：
“你就是昨晚那个？”
沈念点头。
瘦子打量她，眼睛眯起来，像在估算什么。
“船主的人？”
沈念不知道怎么答。是？不是？什么叫船主的人？
瘦子自己接话了：“船上规矩多，你新来的，听着：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去的地方别去。船舱底层的货舱别进，船尾那间屋子别进，夜里别乱跑。记住了？”
沈念点头。
瘦子走了。
她靠着船舷，看着那些人忙。太阳慢慢升高，晒得甲板发烫。她站了那么久，腿酸了，但不敢坐。
远处有人在喊：“起锚了！”
铁链哗啦啦响，船身晃了一下，然后开始动。岛越来越远，那个她住了不到一天的屋子，那个她蹲着哭过的海滩，那些她还没去过的礁石，全都越来越远。
沈念回头，看向船舱的方向。
门关着。
他在里面，她在这外面。船在往前走，她不知道要去哪。
海上什么都没有。
天是蓝的，海是蓝的，蓝得晃眼。偶尔有海鸟飞过，叫几声，飞走了。沈念看着那些鸟，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春天也有鸟飞过，那时候她娘说，鸟往南飞，是要过冬了。
现在是什么季节？
她不知道。
在宫里待了三年，她早就忘了季节。宫里永远是那个样子，冬天烧炭，夏天放冰，春秋没什么两样。出来了才知道，原来天可以这么蓝，海可以这么大。
可她还是不知道季节。
船走了很久，久到她腿麻得站不住，蹲下来靠着船舷。蹲着蹲着，困了。昨夜一夜没睡，眼皮打架。
她闭上眼睛。
睡了一会儿——也许很久，也许一会儿——被人推醒了。
是那个瘦子。
“起来，船主叫你。”
沈念揉揉眼睛，跟着他走。
船舱里还是那个样子，桌上多了一张纸，纸上写着字。厉寒舟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瘦子退出去，门关上了。
“过来看看。”
沈念走过去，看那张纸。纸上的字她不认识几个，但落款那个红印她认识——和昨晚那张纸条上的一样，官印。
“看得懂吗？”
沈念摇头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这封信，是**送来的。说公主死在路上，送了个假货过来，让我处置。”
沈念攥紧袖子。
他继续说：“你说，我该怎么处置？”
沈念抬头看他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眼神和刚才一样冷。但这次她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意，是别的，她说不出来。
她开口，声音比她想的稳：“我是假的。真公主死了，嬷嬷让我顶替。她说，不顶替，就得死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顶替了。上了花轿，出了关，到了这里。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处置我，但嬷嬷说，活不了的时候，就拉个垫背的。”
他眉头动了动。
沈念说：“剪刀还在袖子里。你要杀我，我能扎你一下。”
他突然笑了。
不是昨晚那种嘴角动一动，是真的笑了，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。
“扎我？”他走近一步，“你试试。”
沈念没动。
他低头看她，很近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有多长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，“等哪天你真敢扎了，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回桌边，拿起那封信，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“出去吧。明天开始，船上干活。不会干的学，学不会的挨打，挨打别哭。船上不**哭的。”
沈念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
他在看海图，又是那个姿势，手指点着某个地方，眉头皱着。
她突然问：“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？”
他没抬头：“什么纸条？”
“昨晚的。压在砚台底下那张，有我的名字。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想知道？”
沈念点头。
他看了她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：
“等你能活着回来的时候，再告诉你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沈念站在门外，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话——不是对她说的，是对那个瘦子说的：
“传令下去，改航道。不去渔山岛了，去鬼礁。”
瘦子的声音惊讶：“鬼礁？那边可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念站在门口，听见了。
鬼礁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，但那个名字听起来，不像能活着回来的样子。